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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庸的文化江湖

乐乐闲言碎语4130

金庸的文化江湖

金庸小说里哪部分内容,和现实隔得最远?大概就是 “武” 和 “侠” 二字了。

金庸坦承自己不懂武术,金庸小说中对武打场面的描写,也确实和传统武术没什么关系。但是,也不同于古代剑侠小说的神乎其神。我的朋友萧湘老师说得好:金氏武学,是一种在现代枪炮的启发下,类型可细分,威力可量化的设定,又披上一层文化外衣而已。

金庸笔下的 “侠” 也不同于现实中的侠。现实中的侠什么样?其实韩非子两句话说得很精准:一是 “侠以武犯禁”,指出侠是靠暴力手段,站在国家体制的对立面的人;二是 “群侠以私剑养”,一个 “养” 字,则点出做侠客是经济行为,背后是有金主的。

总之,游侠对权贵的依附性很强。理解了这一点,就会明白展昭、黄天霸之类的人物,甘于给某个清官当打手而不惜出卖江湖兄弟,这类情节是多么有现实基础。而平江不肖生的《侠义英雄传》里,写少林方丈自恃武艺高强,跑到北京去找人家比武,输了之后还是喜欢帝都的生活,就对自己进行了技术处理,然后找个门路进宫当了太监。读惯金庸的人哪能接受这种设定?然而现实中的江湖侠义道,品味可能真不过如此。

所以,所谓 “为国为民,侠之大者”,就是千古文人侠客梦,从司马迁写《游侠列传》开始,一个又一个梦境叠加,到金大侠大笔一挥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
一 道家:从庖丁解牛掌到独孤九剑

金庸第一部武侠小说《书剑恩仇录》,开始创作很偶然(因为好友梁羽生来不及供稿),写作态度也未必很端正。起初金庸大约是并没有创造自己的江湖的打算,也没想过这里面可以寄托多少文化内涵。

所以这部小说开始的时候,套用了许多旧武侠的门派和武功名目。新起的名字,也很没有创意。女主人公的武功,可以叫三分剑术;大反派的招数,可以叫无极玄功拳…… 这种名字,当然也不能说多不好。只是雅不到碧海潮生曲的地步,俗不到打狗棒法、蛤蟆功的地步,更没有独孤九剑的遗世独立,葵花宝典的政治内涵,总之,就是平庸。

男主人公陈家洛的武功,叫百花错拳。综合天下武功,但总有一点小改动,这个创意,特别梁羽生。好在区别很快就显示出来了:梁羽生笔下,这么创造出来的天山剑法,就天下无敌了一部又一部。陈家洛用这套拳法只击败了一个状态不佳的周仲英,后来面对一流高手,就再无值得夸耀的战绩。而百花错拳的发明者天池怪侠,对这套拳法则干脆不用。博洽而俏皮,只是媒体写手的高招,没法和真正的专家拼功力。

于是很自然的,引出庖丁解牛掌。

这是《庄子》里的名篇,讲 “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”,其实差不多就是以无招胜有招,专找敌人破绽打的意思了。这是个精彩的创意,但这里用得还有点飘。第一,陈家洛读到的这卷《养生主》,是回族高手的遗物,这是个文化碰撞、交流的好题目,如果是后期金庸,无论如何会展开一段情节,这里却轻轻放过;第二,庄子的妙处,在于与正常认知逆反,这里陈家洛武功上觉悟了,人生却没有什么大的波折,所以武功的意蕴,和人物的命运,仍然是剥离状态。

但无论如何,有了这么一个开端,接下来就有无限可能。

于是就有了独孤求败的剑冢。四柄剑,第一柄 “凌厉刚猛,无坚不摧”,端的是弱冠时代的意气;第二柄紫薇软剑已经被弃之深谷,理由是 “误伤义士不祥”,心事拿云的少年,要不要成为油腻中年,最容易进退失据不知所措,人生大错往往由此铸成;第三柄玄铁重剑,“重剑无锋,大巧不工”,这境界是儒家和道家最相通的地方,《庄子》书里也有许多借孔子之口发表的议论,往往就在这一层;最后 “不滞于物,草木竹石均可为剑”,才是庄生齐物,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。

对四柄剑的描述,就是一位绝顶高手的一生。杨过遭遇剑冢时,正是他未曾谋面的紫薇软剑的状态:天下第一流的武功学了大半,正如紫薇花开繁盛似锦;始终未臻一流高手之境,与大反派对决,仍更多靠花样百出的 “软” 劲;杨过倒是没有误伤义士,自己却断了一臂…… 所以俯身拾起玄铁重剑的时候,也正是他人生的大转折。但至少到《神雕侠侣》结束的地方,杨过仍远不能突破重剑的境界。因为他终究不是道家人物,自我坚执而炽烈。少年时代的叛经离道也好,伟业成就时的为国为民也罢,杨过身上,终究只有郭靖的和反郭靖的,而没有非郭靖的。

所以还要有令狐冲。令狐冲武功的突破,常源自人生的挫折;而武功有了飞跃提升,往往也不能并不能解决什么困境,反而是卷入更大的危机。这种绝望感无力感,才真像是从庄子书里流出来的。庄子生在一个机遇无限的大时代,热衷名利可以做商鞅做张仪,甚至跑到齐国稷下去写写书吹吹牛,也有丰厚的待遇,但庄子就是不去。正如可以问令狐冲:不入魔教也就罢了,为什么少林派你也不去?

写《笑傲江湖》时的金庸,已经不是写《书剑》时那个自己也不知道江湖该是什么样子的金庸。所以风清扬传授令狐冲剑法,各种议论都像是随口说的大白话,不像陈家洛的武功,唯恐人家不知道是出自《养生主》,有炫耀文化品味的嫌疑。《笑傲》中有一场令狐冲与武当掌门的比剑,冲虚道人的长剑不断画圈,无数圈圈组成一个移动的堡垒,让令狐冲竟无破绽可寻。冲虚的剑法,其实也是在为《庄子》作注释:

彼是莫得其偶,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。是亦一无穷,非亦一无穷也。

但最后令狐冲不管不顾,一剑直刺圆环的中心,冲虚的剑法也就破了。这是《庄子》之意,超越了《庄子》之文。庄子说:“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?” 此之谓也。

二 释家:七十二绝技的变迁

金庸所以信佛,访谈中提及缘起,是与 1976 年十九岁的长子自尽有关。其时距离 1972 年最后一部小说《鹿鼎记》连载完毕,也已经数年过去。但金庸对佛教的兴趣,显然早在这个时间点之前。故陈世骧评价连载版的《天龙八部》时,已有 “这样的人物情节和世界,背后笼罩着佛法的无边大超脱”,“恻隐佛理,破孽化痴” 等语。

《天龙八部》的创作,当然大量运用了佛教的信息。这个名词本来就是佛家语,连带派生一个问题:一天,二龙、三夜叉、四乾达婆、五阿修罗,六迦楼罗,七紧那罗,八摩呼罗迦,这八部众小说里分别是指谁?

看最初连载的版本,金庸本来大概还是有所指的,但写着写着,情节运行的逻辑,突破了原始大纲。原来有些被设置为八部之一的人物,被抛弃不用(修订时自然被彻底删去),情节推进过程中半途加入的乔峰,却一出场就立刻站稳了第一男主角的位子。八个人物对应八部,自然就完全不存在了。所以金庸强调,“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,以象征一些现世人物”。不说清自然是最妙的,越发显得世相无穷。而把问题留给网友猜测争执,低俗的想,也有利于更长久的保持小说的吸引力。

金庸拒绝说清的更典型的例子,就是少林七十二绝技究竟是哪七十二项,他绝不会像《水浒传》排列一百单八将,或《西游记》最后开具荒诞不经之经目那样,完完整整告诉你,而是这里出现几门,那边耍上几套。

少林七十二艺的说法,不是金庸发明,但历史却也并不久远。大致不过是民国时的地摊文字,什么双锁功、抱树功、拔钉功、跳跃法…… 种种名目,浓郁的乡土风扑面而来,就是民间武师想象的产物。

到了金庸手上,变成了般若掌、千手如来掌、多罗叶指、无相劫指、拈花指…… 这自然是文化人的想象了。其实这些名词佛教意味浓郁倒不是重点,更重要的是,金庸为少林寺设计了完整的教学、科研体系。《鹿鼎记》里澄观老师侄言道:

“咱们少林派武功循序渐进,入门之后先学少林长拳,熟习之后,再学罗汉拳,然后学伏虎拳,内功外功有相当根柢了,可以学韦陀掌。如果不学韦陀掌,那么学大慈大悲千手式也可以……”

这些都是少林武功,但并不在七十二绝技之列。似乎少林长拳、罗汉拳、伏虎拳之类,都是初等、中等教育,然后韦陀掌和大慈大悲千手式是文理分科。这些学完,才算进入本科阶段,开始七十二绝技的研习。七十二绝技的差别也大,有的似乎是应用型学科,上手容易,但最终成就也受限;而如般若掌的功夫,难以炼成,可以探索的境界却没有穷尽。另外,有类似学工部的戒律院(当然管得比学工部宽,毕业了也要管),有类似研究生院的达摩堂,还有心禅堂之类特别的科研机构。所以也难怪当年的大学生爱读金庸,这里面确实太容易看见自己生活的影子。

个人感觉,金庸创作小说时,对佛法有体悟而尚无信仰,是大幸事。就好像古代小说,有重点讲人生或鬼怪故事,最后让老和尚出来点化一下的,也有通篇刻意宣扬佛法灵异的,前者几乎一定比后者好看得多。文学作品与任何一种信念,都还是保持一点距离为好。

小说里的佛法,妙在不深。所谓 “有情皆孽,无人不冤”,大白话说就是每个人都不容易,其实也是很日常的体验。《侠客行》最后,写石破天参破石壁上的武功,原因是不识字,读不懂繁琐的注释,眼中只有一幅幅图画。金庸后来回顾这个设定,说:

大乘般若经以及龙树的中观之学,都极力破斥烦琐的名相戏论,认为各种知识见解,徒然令修学者心中产生虚妄念头,有碍见道,因此强调 “无着”、“无住”、“无作”、“无愿”。邪见固然不可有,正见亦不可有。《金刚经》云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,“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”,“如来所说法,皆不可取,不可说,非法、非非法”,皆是此义。写《侠客行》时,于佛经全无认识之可言,《金刚经》也是在去年十一月间才开始诵读全经,对般若学和中观的修学,更是今年春夏间之事。此中因缘,殊不可解。

这段话,讲自己未读《金刚经》而情节设置与经义暗合,大概也有点暗示自己有慧根的意思。但此中因缘,当然其实是可解的。一般不读《金刚经》的人,禅宗的片汤话 “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,也是耳熟能详的。把石破天的成功和这段话联系起来,其实更容易些。

研究对经典的注释,固然是过去许多读书人安身立命之本,但被繁琐的注释弄得筋疲力尽,吐个槽也很自然。《侠客行》最后一句 “白首太玄经”,是汉代扬雄的典故。小说写众家武林高手对于注释的种种争论,其实更像汉代经学界的状况。所以后来儒家也有抛弃注释,直接解经,甚至 “六经注我” 的倾向。

学者里有一派,认为金庸开始是儒家,后来变为道家,最后是佛家。看金庸封笔不再写武侠之后,在政坛、学林的事功,就知道这个判断恐怕不确。即使确实成了佛教徒(李敖们是很怀疑的),但以出世的心肠,做入世的事业,论迹不论心的话,还是儒家。

三 儒家:打狗棒法与降龙十八掌

金庸笔下,最有儒家气派的,其实是丐帮。丐帮的日常当然是艰苦的,这是 “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。但是最著名的两位丐帮帮主,洪七公好吃,乔峰好酒,这是 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 加上 “唯酒无量”,分明就是孔夫子本人了。

丐帮两套压箱底的武功,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。前者如丧家狗孔夫子的自嘲,后者拍出去,却是孟夫子的浩然之气。

打狗棒法是权变之学,共有绊、劈、缠、戳、挑、引、封、转八诀,大旨就是和别人不要正面对抗,巧妙的周旋将敌人的攻势消于无形。孔子其实是很有些滑头的。《墨子・非儒》里很集中的骂过。《论语》里的表述其实也不少,什么 “民之多辟,无自立辟”,什么 “邦有道,危言危行,邦无道,言危行逊”,什么 “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”…… 就是该封的封,该转的转。

但 “权” 是儒家眼里最难的一环,不有圣人的境界,就特别容易变成无底线的小人。所谓 “可与共学,未可与适道;可与适道,未可与立;可与立,未可与权。” 所以帮主之外,打狗棒法不可传人。

降龙十八掌出自《易经》,有意思的是,最著名的一招,不是飞龙在天,而是亢龙有悔。飞龙在前是乾卦九五爻的爻辞,对应帝王的命数,皇帝叫 “九五至尊”,就源于此。小说中对这一招只是泛泛带过。于 “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” 的内涵,却有详细阐发。这里面,隐然是有一种对无远弗届的君主权力的不信任。

就武功的气质论,降龙十八掌是 “天下阳刚之至”,却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《孟子》里著名的 “养气章”:

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…… 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则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;无是,馁也。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

强调浩然正气出自生平一贯的正义行为,而不是偶一为之的善行。《射雕英雄传》最后著名的情节,裘千仞说你们谁没有恶行,那就过来杀我。结果旁人都羞惭退开,只有洪七公慨然上前。一般论者都注意到裘千仞的问题和《圣经・新约》的渊源,却较少人谈到,洪七公的回应:

不错。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,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,若非贪官污吏、土豪恶霸,就是大好巨恶、负义薄幸之辈。老叫化贪饮贪食,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。裘千仞,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!

这底气却是源自《孟子》:“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!” 所以,裘千仞想用基督教的忏悔态度来挤兑众人,却被洪七公用孟子一派儒家的饱满自信拍了回去。这场对话,大可看作中西文化的一次碰撞。

但这种简单乐观的自信,终究难以面对纷繁复杂的事实。萧峰阻止辽国皇帝攻打宋朝,救了万千生民,却成了国家的叛徒。我们以今人的眼光看来可敬,萧峰自己却 “行有不慊于心”,按照孟子的逻辑,浩然正气开始消散,降龙十八掌失去了凭依,萧峰的生命,也不能不走到尽头。

郭靖之后,降龙十八掌无传人,不是智商天分不够,而是从耶律齐开始,人格力量便不足了。《倚天屠龙记》里史火龙强练掌法而瘫痪;《笑傲江湖》里解风生活不检,《雪山飞狐》里,丐帮帮主沦为朝廷鹰犬,这倒隐然是一条从原始儒家到蕞尔小儒的颓败线。

四 金庸国学,深浅几何

海宁查氏虽然是诗礼之家,但是得风气之先,金庸小时候没有念过私塾,上的新式学堂,于旧学,老爷子没有多少幼功。说到经史,露出破绽的地方,实在挺不少。

如《天龙八部》里段誉说到自己小时候接受的教育,“爹爹请了一位老师教我念四书五经”,这就挺穿越。宋代,《论语》、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、《孟子》,重要性确实渐渐凸显,但并称四书,却是朱熹以后的事。段誉是北宋中期的人,当时并没有四书五经这个固定搭配。萧桓老师发现,新修版这类问题固然改掉一些,但改后新增的毛病也不少:如鸠摩智跑到慕容博的书房里去找书,见到 “《十三经注疏》、《殿本廿二史》、《诸子集成》之类书生所用的书本”,十三经的组合出现在北宋末,现在说《十三经注疏》,一般指清代大学者阮元的刻本;宋代的正史,还只有十七部,没有 “廿二史”,殿本的殿,则是指现在北京故宫的武英殿;至于《诸子集成》,那是民国时期出版的硬皮洋装书了。

就是说,金庸的学问,比起老辈学者肯定差距很大,现在受科班训练的年轻学人,要超过他,也不是很难。

然后我们也可以看到,许多大学者谈论金庸的小说,碰到这类问题,只是就事论事的指出,并不影响他对金庸的推崇。

这就是个理解层次的问题。对经生小儒,这种错是大问题,对金庸不是。金庸最杰出之处,在于融汇。一两笔点染,就是一个个鲜活具体的人,从他们构成的人际网络里,慢慢生长出完整的江湖。这个世界里的所谓文化内涵、历史认知,政治隐喻之类,拆分开来看,在各自领域的专家眼里也许并没什么了不起,组合起来,却是难以企及的境界。类似于《世说新语》里评阮思旷:“骨气不及右军,简秀不如真长,韶润不如仲祖,思致不如渊源,而兼有诸人之美。”

来源:不是东西刘老师 微信号:gh_cf0008676a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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